这个春天的几趟行旅，南下香港、西往贵州、东至安徽，都看了杜鹃花。

贵州毕节，百里杜鹃（沈胜衣摄，下同）

农历二月十二、古代第二个花朝节，游贵州毕节“百里杜鹃”（景区总称）。这里依托乌蒙山弘大的杜鹃花林，开发打造为便利赏花的景色区，奼紫嫣红，漫天遍野，花海东说念主潮，蔚为大不雅。景点里的密集范围化似锦，带来震撼的视觉冲击；但我更可爱在隔离烦闷的金坡乡间，看到整座花山下成片杜鹃林旁，有村民在锄土翻田，这么山花深处有东说念主耕的原生态好意思景（下图）。

辉煌事后，游皖南的宣城和徽州。泾县桃花潭，除了有李白“桃花潭水深千尺，不足汪伦送我情”的桃花，也很知足于古镇老村屡遇他的“宣城还见杜鹃花”。（有指“杜鹃花”这一植物名的出处，可考的现有最早文件，就是李白这首《宣城见杜鹃花》。即我见到了此花的得名之源。）

安徽宣城，李白的桃花潭边，“宣城还见杜鹃花”

这两地一以当然资源、一以东说念主文资源取胜，但身为旅客，我所至的基本为在当然中镶嵌东说念主工、在古典中融入当代的景区。而香港，一般东说念主印象是城市化的“石屎丛林”，其实领有大都丛林田园（面积一度被称为“四分之三的香港”），当中好多场所的基础能力对比内地景区可算节略，却倒因此保留了些自然风貌，称得上是在东说念主工除外保存当然。我来的本领不合，没赶上张爱玲《千里香屑：第一炉香》写香港“满山死灰复燎开着野杜鹃，那灼灼的红色，一齐摧枯折腐烧下山坡”的盛花期，不外比较黔与皖，反而有更多话题可说说。

香港马鞍山下的杜鹃

此次三月香港小游，先登当地六种杜鹃聚集的马鞍山。2010年，亦然三月，曾两度赴港，到叶灵凤《香港方物志》推选的兵头花坛等地看杜鹃，总结后撰《杜鹃亲爱亦伤怀》，谈在港买了洪烈招等《香港野花·第二册》，内部一段看杜鹃的记录让我颠簸怅惘隐痛，作家写的就是马鞍山。加上本年是马年，更要应景来一下这里了。马鞍山的主体是鸟语花香，走完半山的家乐径后，即是真的的爬山：一齐莫得台阶莫得标记，只得走前东说念主从林间泥地走出的高低小路，有的场所还要行动并用攀过岩石。此乃非景区的田园之趣，唯憾一说念只偶见荒芜的野生杜鹃，没能像刘克襄《四分之三的香港》中那篇题目，“马鞍山：前往一场杜鹃花的盛宴”。但爬到吊手岩隔邻，冒险走至一个陡壁边鸟瞰海港时，惊喜瞟见崖边有几丛杜鹃花（下图），虽只得小少量朵，却自然野艳，俯仰海天闲静自开，让我顿生疲累后的舒爽欢然。

这些陡壁杜鹃隔着吐露港遥对的，是坐落在马料水山上的香港中语大学。我2017年又是三月赴港，到那儿看过杜鹃，总结后撰《青山一发响杜鹃》，文中“青山”是泛称、是譬如，目前该望望真的的青山——次日遂往屯门青山。其原名杯渡山，相传南朝宋的杯渡禅师，曾乘杯过海驻锡于此，叶灵凤称为“香港历史最早的一处古迹”。半山的青山禅院，被誉为香港释教发祥地，关联词我从山脚的青山村上到这枢纽的寺庙，虽铺了柏油路，却全程竟没丁点生意能力，一如马鞍山般得逍遥之乐（且两处都只得三几旅客）。参不雅禅院，看山看海，外面的屯门湾，不错假想一杯渡海的神迹，更可感怀历代的抗敌战火：青山左近一带海上，有文天祥的“惊愕滩头说惊愕，沉静洋里叹沉静”（惊愕滩有说即今屯门龙饱读滩，我也去游了），有南宋末代小天子流一火的传闻，有明代抗葡、清代抗英、当代抗日的史实。临行运在寺旁路边，碰到一丛野生杜鹃，如血如火，开向那片好汉悲风的山海，正合此花豪壮的一面。但它们又是幽邃恬逸的，在蓝天阳光中清丽可东说念主，恰是叶灵凤先容过的青山半山杜鹃“也还值得一看”（《香港的山·屯门青山》），以此怡然压轴农历正月。

香港青山半山的杜鹃

我这趟住的屯门，从南北朝起即为中外海上贸易的交通要冲，是外来商船干涉大陆前的靠岸口岸，唐代开发军寨屯兵作为边防重镇，遂名“屯门”，乃香港最早的建制之地、开赴点见载于史书之名（《新唐书》）。韩愈被贬岭南时，有诗写到这里（《赠别元十八协律六首·其六》）。他也写过广东的杜鹃，如《答张十一功曹》：“踌躇闲开艳艳花”；又如自后在《游青龙寺赠崔大补阙》中回忆岭南：“踌躇成山开不算。”——踌躇是杜鹃花的古称，因有一种黄色杜鹃含剧毒，羊吃了会法子蹒跚，故名羊踌躇。自后映山红等红色杜鹃也称为红踌躇、山踌躇。日本于今仍用踌躇指代杜鹃花。

韩愈那两句诗，刚巧响应杜鹃的两种风韵：“踌躇成山开不算”，是毕节那类漫山开无数之注释壮丽；“踌躇闲开艳艳花”，清幽处的闲静之好意思，是我在香港两座山所见的写真。后一句的平允，还在于玄妙用了“踌躇”一词的字面意，踌躇而闲，闲而又艳，乃杜鹃的佳致，给崎岖岭南的韩愈，带来踌躇踟蹰中的安危。

在香港各处市区另还看到一些杜鹃花，但更值得一记的，是试吃了一场昔年的杜鹃诗画盛事：冼玉清《海天踌躇图》过火繁密名家的题咏。此事配景，因传闻古代蜀王杜宇，北京赛车失国而身后化为杜鹃鸟，啼声仿佛“不如归去”，吐血染成杜鹃花，遂成为想念故地、欲归不得的哀怨标记；从清末民初到抗战时间，好多文东说念主在浊世中遁入香港，都写过此鸟此花，以之交付伤惘情愫。我往时那篇《青山一发响杜鹃》，对此作过一丝梳理，援用的包括冼玉清的《高阳台》，但那时所述未详。

冼玉清这首词的序论记，广州被日军攻陷后，她奴婢岭南大学迁港，次年即1939年春，见杜鹃花而伤感时局，遂绘《海天踌躇图》：“如画青山，啼红鹃血，忍泪构此。”词中写“断肠愁绕”“海角逢春”“故居花事凭谁主”“阅尽芳菲，幽情难诉归鸿”。冼玉清自后回到广州，自若后岭南大学并入中山大学，其时的年青教师邱世友与她有过往来；邱先生晚年教过我，他赐赠的《水明楼续集》，当中《试解读陈寅恪西席〈题冼玉清西席修史图〉诗》谈到这首《高阳台》：“藉以表达国度危一火之感，流东说念主幽恨之情。凄艳在骨，寄慨遥深。”按：邱师该书另有一篇《忆冼玉清西席》，记冼向他施展注解叶恭绰祖父叶衍兰的词作，冼在千里吟中“颇有些眇小的自我叹惜”地下了一个考语：“交付遥深。”邱遂又将访佛的四字用于评冼。

冼玉清这幅《海天踌躇图》，实即启事于叶恭绰。但二东说念主各自独一的列传，注意《叶恭绰传：仰止亭畔落梅花》没提到这回事；夏和气《琅玕映翠微：冼玉清传》有有益一节，不外对画上的绅士诗词只可从其他路线征集到荒芜多少，更引议论者的说法：“缺憾的是，《海天踌躇图》已不存。”

就在这本冼传昨年出书的简直同期，香港许礼平揭开了这一谜团：此画并未佚失，一直秘藏于其处。许2025年将之送出展览，并撰笺说长文《记冼玉清〈海天踌躇图卷〉》，公开了画卷真容，以及卷后的、画外的大都唱酬之作。我赴港前从集聚上读到，颇感是稀疏的文史贵寓，这里略转介其重点。

该画原题“杜鹃吟卷”，绘海天漠漠，水滨和岩石间怒放着连绵红艳的杜鹃花。上有冼玉清自题，记“羊城肃清，客殢香江，杜宇声中，一山如锦”；同期遁迹香港的叶恭绰有诗写此地杜鹃“刺目连冈战血殷”，嘱她绘画而成。——《高阳台》有两种词序、题记，但流行的版块并无后头这个叮咛，须得见画上冼玉清亲札记叙，才知说念乃为叶恭绰画图。冼以文史议论、诗词创作着名，此图卷坚苦地展示了其绘事和书道，俱雅致稀奇，行家仪态。

画后有叶恭绰题诗三首（包括那首“刺目连冈战血殷”，其诗题“寓园杜鹃花早开，较昨年尤盛，岁时如驶，世变方殷，怃然有作”，可见杜鹃与局势忧患、与个东说念主振荡的相关）；冼玉清自书对其中两首的和诗，有言：“同此海角伤踌躇。”

画卷接着，是叶恭绰广邀友一又的题咏，作家多为流寓港岛的避世文人、百姓硕儒，诗词书道，琳琅佳好意思，许礼平逐个释文并作主说念主物小传。再接着，过了两年香港也被日军侵占，叶恭绰又写了四首词，并在画卷后绘杜鹃花及作题识，许说叶绘此花恐是天下间仅存者。

抗战收效后，冼玉清将该画唱酬之作而未及书于图卷者（包括她那首《高阳台》，也包括叶恭绰新作），辑集以“海天踌躇图题咏”为题，刊登于杂志，许文亦作了转录。——以上两种，共得作家约三十东说念主，实属抗战前后居港名士的纸上花间雅会，猗欤盛哉。

许礼平该文还谈了叶恭绰性喜杜鹃花，考其居港时看杜鹃的东说念主事，再录叶诗三首。如斯种种，可补正诸东说念主的列传和集子。（如吴聃的《冼玉清诗词集校注》等。按：此书指出冼屡次写过杜鹃花。）

不外，围绕《海天踌躇图》的这些题咏，响应的骨气虽值得尊敬，但多所以杜鹃的愁苦标记来写离乱心理，有传统诗词见典故不见植物，且神情叠加之弊。独一让我目下一亮的，是周达的诗中写到：“此花野性谢羁缚，泄气峰根兼石隙。”乃少有地在借花抒怀炫典除外，能针对花现实的形容，点出了杜鹃的泄气不羁特质，有一种回到植物自己的可喜。

提及来，我可爱杜鹃，就是因与别的名花比较，它在秀好意思中有点野性，山野的当然、乡野的家常，令东说念主亲切。而野气除外又有一份闲意，如韩愈的“踌躇闲开艳艳花”，又如另一唐东说念主杜牧的《山石榴》（按：此题可贯通为山中的石榴，拙著《岁时花事》以此援用过；但山石榴又是杜鹃的古代一名，我目前倾向于这一解读），其诗云：“繁中能薄艳中闲。”这句也很精粹地写出杜鹃的妙处：又能致力于洞开繁艳，又能静守野逸闲逸。

这仿佛亦然濒临浮世的自处之说念了。如前述，杜鹃的古典今典，王人为悲惘；世途高低，咱们只可踌躇前行，但总当如斯花，开出闲艳无羁的自我风韵。

2026年3月20日春分，同期是农历二月二、古代第一个花朝节，香港归来后初稿；

4月2日，农历二月十五、古代第三个花朝节，贵州归来后二稿；

4月11日北京赛车，安徽归来后三稿。